人民之程度 张采亮 民之好恶。《左传·文十八年》:季文子论莒仆篇(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,齐、圣、广、渊、明、允、笃、诚,天下之民谓之八恺。高辛氏有才子八人,忠、肃、共、懿、宣、慈、惠、和,天下之民谓之八元。帝鸿氏有不才子,掩义隐贼,好行凶德,丑类恶物,顽嚚不友,是与比周,天下之民谓之浑敦。少皞氏有不才子,毁信废忠,崇饰恶言,靖谮庸回,服谗搜慝,以诬盛德,天下之民谓之穷奇。颛顼氏有不才子,不可教训,不知话言,教之则顽,舍之则嚚,傲狠明德,以乱天常,天下之民谓之梼杌。缙云氏有不才子,贪于饮食,冒于货贿,侵欲崇侈,不可盈厌,聚敛积实,不知纪极,不分孤寡,不恤穷匮,天下之民谓之饕餮)元恺、四凶,皆出自民间之舆论,舜能举之去之,遂为天下所戴。民情大可见矣。近世群学家言,欲善其群,必先去一群之蠧。四凶,民之蠧也,而民恶之,必除之以为快,已有自善其群之观念。且既以贪食、黩货、不分财、恤穷为恶,则深恶利己主义,而尚公德、谋公益、均财产、营共同生活之观念生。以掩义、毁信、不可教训、比丑类、诬盛德为恶,则注重道德而保全善类,服从教训之观念生。社会之裁制,固易于得力也。 民之自爱。刑法起于后世,所以济教化之穷也。唐虞之民,皆服教而畏威,故舜之五刑,不过用三苗所制之名号,实常以象刑养人廉耻。《尚书·皋陶谟》:“方施象刑惟明。”《太平御览》引《慎子》云:“唐虞象刑,犯墨者蒙皂巾,犯劓者赤其衣,犯膑者以墨蒙其膑处而画之,犯宫者履杂菲,犯大辟者衣无领。”然则民知自爱。五刑正可不设也。至夏则有牢狱之制,有杀戮之法。商汤则有官刑、墨刑,以警官吏之陷于三风十愆者。而三风中之恒舞,酣歌,殉货色、比顽童,与禹戒之酣酒、嗜音、内作色荒同意。当时此种风气,必已传染于民间。盖上有好者下必甚焉。官刑之作,治官即所以治民也。然夏商之民,虽不及唐虞,要其干犯法禁者鲜矣。 民之戴上及爱国。《孟子》言:“尧崩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天下朝觐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。舜崩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禹崩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朝觐讼狱者,不之益而之启,曰吾君之子也;讴歌者,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吾君之子也。”盖尧、舜、禹以天下为公,民亦仰体其意,注重于进贤,不斤斤于传子与不传子也。然以民情之倾向,始得定传贤传子之局,其势力亦不小矣。 夏太康失德。有穷后羿,因民弗忍拒于河。夏后相避羿,羿因夏民而代夏政。少康居纶,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,能布其德而兆其谋,以收夏众。 盖凡欲灭人之国家者,必因其民有郁而必发之势,然后卒复禹绩,从而为之发动,则其势自如摧枯而拉朽。汤因夏民有“时日曷丧,予及尔偕亡”之语,而始伐夏。汤之未伐夏也,先征葛,因葛伯仇饷而民怨之也。由是东征西夷怨,南征北狄怨,曰奚独后予,攸徂之民,室家相庆,曰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诚有如孟子所谓若大旱之望云霓者。纣之无道,小民与为敌仇。武王伐纣誓师,因引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之古言,而直指纣曰,乃尔世仇,以激动民心,遂有倒戈之事。此其明征也。羿之因夏民代夏政,似后世莽操之所为,而其因民弗忍,固未尝不假仁义以燠咻之也。夏民之从之也,偶然也,勉强也,爱国之心未尝冺也。故少康以夏裔而图恢复,遂能号召忠义,以一成一旅而建中兴。盖爱国心即国魂,宜其一呼而凛凛有生气也。且国之亡也,必有暴君如桀纣以招民怨,然后民离之。夏后相未闻失德,而羿灭其国,民安得不有反正之意。况即暴君可恶,而民之恶暴君,尚不如其爱祖国也。纣之凶恶,民可以倒戈,然既为周民,常有狡焉思逞之事。武庚因此畔周,周公东征三年而始克之。宋儒王氏伯厚曰:“商之泽深矣。周既翦商,既历三纪,而民思商不衰。考之《周书·梓材》谓之迷民,《召诰》谓之仇民,不敢有怨疾之心焉。盖皆商之忠臣义士也。至《毕命》始谓之顽民,然犹曰邦之安危,惟兹殷士,兢兢不敢忽也。”盖周人对于商民之爱国,不但畏之,而且敬之也。若夫箕子感故宫禾黍,作《麦秀》之歌;夷、齐不食周粟,作《采薇》之歌;尤仁人君子所闻而心恻者。 《尚书·尧典》:“黎民于变时雍。”雍者,和也,谓风俗大和也。是以击壤之歌,康衢之谣,忘帝力顺帝则,其戴上之忱,诚有如瞻云而就日者。华封人之戴舜,而祝舜以富寿多男也。注意于生命财产,及种族之发达。又云多男授职,其目的务使人人各尽其天职,以担任家庭社会义务,决不令子弟游惰,致以分利而阻社会之进步。又云富而分人,其目的在广布公益公德,深有合于今日生计学家掷母财养劳动者之主义,可为当日社会思想之代表。以此寿君上,虽南山之颂,何以过之。至于黄帝龙衮之颂,夏禹大化、大训、六府、九厚之歌,皆不能忘其君上之功德,乃作为歌颂以纪念之也。 民之参预政事。《周礼》小司寇之职,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。一曰询国危,二曰询国迁,三曰询立君。是人民参预政事也,而其事实始于唐虞。《尚书·大禹谟》:“帝曰:‘禹,官占,惟先蔽志,昆命于元龟。’”《孔传》:“蔽,断也。官占之法,先断人志,后命于元龟。”《孔疏》引《洪范》“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”,以释先断人志。然则舜之传位于禹,固曾谋及庶人也。夏时谋及庶人之事,虽不可考,然禹得《洪范》之传,必能施诸实际。若盘庚之诞告有众,咸造在王庭,尤其彰彰者。总之自唐虞以来,人民有参预政事之能力,可断言也。 虞帝之教,其君子尊仁畏义,耻费轻实。夏民之敝,蠢而愚,乔而野,朴而不文。殷民之敝,荡而不静,胜而无耻。 (张采亮:《中国风俗史》,《民国丛书》第一编第17册,上海书店据商务印书馆1926年版影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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