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夏书·尧典

闽南姚斌

虞夏书·尧典

屈万里

文公十八年《左传》，述“慎徽五典，五典克从”等语（里案：语见今文本《尧典》），谓之《虞书》。又僖公二十七年《传》，引“赋纳以言”等语（里案：语见今文本《皋陶谟》），谓之《夏书》。是先秦本《尚书》，《虞书》与《夏书》分列。孔氏《正义》谓伏生《尚书大传》，于唐传、虞传、夏传之前，各题“虞夏传”三字。是伏生本《尚书》，当有“虞夏书”之总名也。嗣后刘向《别录》及马融、郑玄、王肃等，皆题曰《虞夏书》（说见孔氏《正义》）。伪孔传则于《益稷》（里案：即《皋陶谟》之后半）以前诸篇，题曰《虞书》；《禹贡》至《胤征》（里案：《胤征》为伪古文）诸篇，题曰《夏书》。先秦本已不能详知，兹依汉人本标题。

尧，《大戴礼·五帝德》、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，皆以为五帝之一。典，金文作（克簋），小篆同。《说文》云：“五帝之书也。从册在丌上，尊阁之也。”则是《尧典》者，记尧事之简册耳。

《孟子》（《万章篇》）称本篇曰《尧典》，《大学》则称为《帝典》；是本篇标题，在先秦时尚未固定。本篇今文本，起“曰若稽古帝尧”，迄“陟方乃死”；以《孟子》所引本篇之文证之，知先秦本即如此。伪孔本分本篇为二篇，自“嫔于虞。帝曰：钦哉”以上，谓之《尧典》；自“慎徽五典”以下，谓之《舜典》；而又于“慎徽五典”句上，加“曰若稽古帝舜”等二十八字（说详下），唐宋以来通行本多如此。乃变乱旧章，不足据也。

《书序》云：“昔在帝尧……将逊于位，让于虞舜，作《尧典》。”故历代经师，大都谓本篇为唐虞时作品。古代学者，惟王充以为乃孔子自卫反鲁后所作（见《论衡·须颂篇》）。近人康有为亦以为孔子所作（见《孔子改制考》）。康氏而后，论者颇多，大率以为非尧舜时书。然本篇究成于何时，诸说殊纷纭。拙著《尚书释义》，曾列举十证，以明其为战国时人述古之作。兹略增损旧说，条述如次：

（一）本篇开首云“曰若稽古”，明为后人追述古事之作。

（二）本篇文辞平易，去佶屈聱牙之《周诰》及西周时之金文绝远。知其成书时代，当在东周以来。

（三）殷代及西周文献，凡帝字皆指上帝言；称人王为帝者，仅《周易》及《尚书》有“帝乙”一例，甲骨文中又有帝甲帝丁二例（二者皆不能确知为何人）。以甲骨文、金文中帝字之义验之，此帝乙等之帝字，当读为禘。帝乙云者，谓以禘祭之典所祀之乙，犹盘庚之盘，武丁之武，乃殷人对某一先王之专称，非谓凡王者皆称曰帝也。僖公二十五年《左传》，始有“今之王，古之帝也”之说。至周赧王二十七年，秦昭王称西帝，齐湣王称东帝，是为人王称帝之始。本篇既有帝尧之称；且臣工但以一帝字称尧。可知本篇著成之时代，决不能在春秋中叶以前。

（四）甲骨文、春秋以前金文、《周易》卦爻辞及《诗经》等，皆“祖妣”对称。至战国时始“考妣”对称（今人郭某《释祖妣》一文有说）。本篇云“如丧考妣”，知其非战国以前作品。

（五）《荀子·非十二子篇》谓五行之说：“子思倡之，孟轲和之。”其说当否，虽难遽断；然五行之说，至东周以来始有，则绝无可疑（《洪范》乃战国时作品，说详彼篇）。而以五行配四方及四时，其说尤晚。本篇述四宅观日事，已隐然以东南西北四方，配春夏秋冬四时；述舜巡守事，亦以四时配四方。可知本篇作成时，五行之说已颇繁赜。以此言之，本篇之著成，亦不得早至战国以前。

（六）以本篇所载星象，推证本篇之著成时代者颇多，说亦各异（详见四宅观日节注）。日本饭岛忠夫（《支那历法起源考》），谓本篇当著成于西元前三百年前后。桥本增吉（《支那古代历法史研究》），以为本篇之著成，当在战国之世。以前举二至五诸证观之，饭岛及桥本二氏之说，盖得其实。

（七）本篇述尧之德，自“克明俊德”至“协和万邦”六语，与儒家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之理论密合。本篇既就此理论述尧之德，知其著成时代，不得前于孔子。

（八）《无逸》言殷高宗“乃或亮阴，三年不言”。《论语》以为三年之丧；其实不然（说详《无逸篇》）。三年丧之制，孔子提倡最力；然孔门高弟如宰予者，尚不肯行。至战国时，滕文公之父兄百官谓鲁、滕两国之先君，亦均未施行（见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）。可见三年之丧，至孟子时，尚非天下之通制。本篇言尧崩后，“百姓如丧考妣；三载，四海遏密八音”。孟子说为三年之丧，是矣。则本篇此一记载，亦当受儒家思想之影响。

就右举诸证观之，可知本篇之著成，决不能早至春秋时代。今人有谓本篇当著成于秦统一之后，甚至有谓成于汉武帝时者，说皆未的。盖《孟子》及《楚辞·天问篇》，皆曾引述本篇之语或�借楸酒�之文也。其证如下：

（九）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“流共工于幽州”至“四罪而天下咸服”五句。又同篇引“二十有八载，放勋（此二字今本作帝）乃殂落”至“四海遏密八音”五句；且明著“《尧典》曰”三字。可知当孟子时，本篇已传世。

（十）《楚辞·天问篇》云：“不任汩鸿，师何以尚之？佥曰：‘何忧？何不课而行之？’”此四句显�借楸酒�“佥曰：‘於！鲧哉！’帝曰：‘吁！咈哉！方命圮族。’岳曰：‘异哉。试可，乃已’”等语之意为之。《天问》为屈原所作；是屈原亦已见及本篇。

（校者按:原稿有签条云:“加五岳一条。”关于五岳，请参考先生所著《论禹贡著成的时代》，收入《书佣论学集》中。）

由是观之，可知本篇著成之时代，当在孔子之后，孟子中晚年以前。此外，《大学》曾引本篇之文。然《大学》究为何人所作，尚无定论（今人大都以为非曾子所作），故未举以为证。惟文公十八年《左传》，载太史克之语，引述本篇“慎徽五典”等六句，且为之解说。或据此以为春秋中叶本篇已行世之证。然《左传》一书，著成于战国中叶；而《左传》作者，惯假古人之口引述后出之书，此类例证，《左传》中习见。且《左传》中亦可能有汉人窜入之语；故此一记载，不足为反证也。

盖本篇乃战国时人，就所闻尧舜之事迹笔之于书者。述古之作，自不免带有著者时代之色彩；除前举诸例外，如谓中国曰夏，谓“金作赎刑”等，皆以后代之观念记述古事，康有为（《孔子改制考》）、梁启超（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）已言之矣。此类述古之作，所言史事，虽未可尽信，然究非伪书。今人有以本篇为伪书者，实谬悠之说也。

曰若稽古：帝尧曰放勋［1］。钦、明、文、思、安安［2］，允恭克让［3］，光被四表［4］，格于上下［5］。克明俊德，以亲九族［6］；九族既睦，平章百姓［7］；百姓昭明，协和万邦［8］。黎民于变时雍［9］。

［1］伪孔传以“曰若稽古帝尧”为句，余作《尚书释义》时从之。段氏《古文尚书撰异》（卷一）云：“曰若稽古，四字为句，不独《皋陶谟》也，盖《尧典》亦然；下文‘帝尧曰放勋’五字为句。《逸周书》武穆解‘曰若稽古：曰昭天之道……’此可证也。”按：段说是，兹改从之。曰若，王延寿《鲁灵光殿赋》作粤若，《汉书·律历志》引武成亦作粤若，《召诰》作越若，小盂鼎作雩若，麦尊作若。二字连读，乃古代习用语。刘安世《尚书解》（《戴氏尚书义考引》）云：“粤若，发语之辞。”其后蔡传从之。是也。稽，考也。“曰若稽古”，谓考之古昔也。即此一语，可知本篇乃后人述古之作。尧，《经典释文》（卷三）云：“马融云：谥也。”又云：“马云：放勋，尧名。皇甫谧同。一云：放勋，尧字。”按：殷代晚年，始有类似谥号之庙号（说见拙著《谥法滥觞于殷代论》，原文载《书佣论学集》），西周中叶后，始有真正之谥法（见王国维《遹敦跋》，原文载《观堂集林》），尧时自不应有谥号。然本篇既为述古之作，述古者常以后世之习，加之古代。故以尧为谥，亦不足异。惟以下文“曰虞舜”例之，则尧亦当为名。顾氏《日知录》（卷二），以为尧舜禹皆名，其说较胜。至放勋是否为尧字，则难定耳。

［2］钦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敬也。”文，质之反，犹今言文雅也。思，计虑也；义见《礼记·曲礼上》正义。此谓善谋虑也。安安，《尚书考灵耀》作晏晏。按：当与《诗·氓》“言笑晏晏”之晏晏同义，和柔貌。

［3］允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信也。”义犹今语“诚然”。克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能也。”

［4］光，《汉书·王莽传》、《后汉书·冯异传》引此句并作横。戴震云：“横被，广被也。”（见戴氏《与王内翰凤喈书》）按：《礼含文嘉》、《汉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》引此文光并作广。王氏《经义述闻》更申此说。是也。被，义如《禹贡》“西被于流沙”之被，及也。义见《禹贡》伪孔传。吴汝纶《尚书故》云：“《广雅》：‘方，表也。’四表，犹四方也。”

［5］格，甲骨文、金文通作各（金文又作�究偷龋�。甲、金文中，各字用法，多与祭祀之事有关，金文中此义尤显；予曾有文说之（见《诗三百篇成语零释》“昭假”节，原文收入《书佣论学集》）。各，甲、金文俱作，小篆亦然。，为倒止（古趾字但作止），示有足（意谓神灵之足）自上降临之状。口则示祝祷以祈神降临之意（予曩以为口示神凭尸传语，非是）。由神降临之意引申，故格有“至”、“来”等义（此二义习见）；由祝祷之意引申，故格有告义（见下文注及《汤誓》注）。神之降临，由于祭祀者之精诚所感召；故格有感动、感召之义。此义虽不见于古字书，然由此处之“格于上下”，后文之“不格奸”，及《君奭》之“格于皇天”、“格于上帝”等语证之可知也。故此格字应为感动之义。按：上，谓天神；下，谓地祇。

［6］俊，《大学》引作峻；与《诗经》常用之骏字同义，大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九族，《经典释文》云：“上自高祖，下至玄孙，凡九族；马郑同。”按：此古文家说也。欧阳氏谓父族四：五属之内为一族；父女昆弟适人者，与其子为一族；己女昆弟适人者，与其子为一族；己之女子子适人者，与其子为一族。母族三：母之父姓为一族；母之母姓为一族；母女昆弟适人者，与其子为一族。妻族二：妻之父姓为一族，妻之母姓为一族。此今文家说，见桓公六年《左传》正义所引许氏《五经异义》。按：顾氏《日知录》（卷二），曾辨九族当为同姓。简朝亮《尚书集注述疏》（卷一）更引郑玄驳今文家之说，复据《周官》、《礼记》及《尔雅》，以为“九族同姓，万世不易”。其说盖是。

［7］平，《尚书大传》作辨（见《诗·采菽》正义）；郑玄本作辩（见《后汉书·刘恺传》注）。惠栋《九经古义》云：“《说文》：‘�浚�辨别也，读若辨。’古文作��,与平相似。”则平本作�粒�即辨字也。（古辨、辩字通。）郑玄云：“章，明也。”（见《刘恺传》注）百姓，百官也；义见《诗·天保》毛传及《国语》韦注。

［8］昭，明也。协，古作叶，和也。昭与明、协与和，义各相同。万邦，谓诸侯之国也。

［9］黎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众也。”于，乃古文鸟字。此为叹词；义见《诗·文王》毛传。雍，同雝。《诗·何彼秾矣》毛传：“雝，和也。”

乃命羲和，钦若昊天［10］；历象日月星辰，敬授人时［11］。分命羲仲，宅嵎夷，曰旸谷［12］。寅宾出日，平秩东作［13］。日中、星鸟，以殷仲春［14］。厥民析；鸟兽孳尾［15］。申命羲叔，宅南交［16］。平秩南讹［17］。敬致［18］。日永、星火，以正仲夏［19］。厥民因；鸟兽希革［20］。分命和仲，宅西，曰昧谷［21］。寅饯纳日，平秩西成［22］。宵中、星虚，以殷仲秋［23］。厥民夷，鸟兽毛毨［24］。申命和叔，宅朔方，曰幽都［25］。平在朔易［26］。日短、星昴［27］，以正仲冬。厥民隩;鸟兽氄毛［28］。帝曰：“咨！汝羲暨和［29］。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，以闰月定四时成岁［30］。允厘百工，庶绩咸熙。”［31］

［10］《周礼》贾疏序引郑玄云：“尧育重黎之后羲氏和氏之子贤者，使掌旧职天地之官。”以羲和为二氏，与本篇合。《离骚》：“吾令羲和弭节兮。”《天问》：“羲和之未扬，若华何光？”王逸注皆谓羲和为日御。是羲和为神而非人，是一而非二也。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谓有羲和之国，有女子名曰羲和，乃帝俊之妻，生十日。是又为半神半人之女性。传说各异，本不足怪。然《楚辞》、《山海经》之羲和，皆与日有关，则与本篇羲和两氏之职掌，固有近似处也。钦，敬也；已见前文。若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顺也。”《尔雅》谓“夏为昊天”。《欧阳尚书说》谓“春为昊天”（见《诗·黍离》正义引）。《诗·黍离》正义引许氏《异义》所述《古尚书说》，谓“元气广大，则称昊天”。按：《古尚书说》是。昊天，犹今语老天也。

［11］历象，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作“数法”，盖以数释历，以法释象。数，屡也。人时，《尚书大传》及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皆作民时。作人时者，盖唐天宝三载卫包所改；避唐讳也。民时，谓耕种收获之时。

［12］羲仲 ，与下文羲叔及和仲、和叔，郑玄谓皆羲和氏之子（见《周礼》贾疏序引），兹从之。宅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居也。”嵎夷，又见《禹贡》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同，《五帝本纪》作郁夷。司马贞云（见《夏本纪》索隐）：“《今文尚书》及《帝命验》并作禺铁。”《说文》作嵎夷。胡氏《禹贡锥指》（卷四）云：“銕字见金部（里案：谓《说文·金部》）云：‘古文铁从夷。’从夷则可读为夷……其作铁者，盖后人传写之误。”按：胡氏说是也。嵎夷，当在今山东滨海之处。《山东通志》，谓嵎夷在栖霞县东北二十里；盖后人据《尧典》及《禹贡》而指定之也。旸，《说文》：“日出也。”旸谷，相传为日出之处。《楚辞·天问》作汤谷，《淮南子·天文篇》作旸谷（据商务印书馆影印传抄北宋本）。以上二语，意谓居嵎夷之地，其地号曰日出之谷也。

［13］寅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敬也。”寅宾，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作“敬道”。张氏《正义》云：“道音导。”史公盖读宾为傧，故训为导也。此谓敬导出日。平，马融本作苹，云：“使也。”（见《释文》）秩：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作程。程，谓课其技能也；义见《文选·西京赋》薛注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正义云：“三春主东，故言日出；耕作在春，故言东作。”《东坡书传》（卷一）云：“东作，春作也。”按：五行家言，以东方配春；故东作即春作，谓春日之农事也。

［14］日，谓昼间。中，犹均也；义见《考工记》郑注。日中，谓昼夜之长均等也；指春分时言。鸟，伪孔传云：“南方朱鸟七宿。”星鸟，谓春分初昏时，鸟之七宿毕见也（本伪孔说）。殷，正也；义见伪孔传及《广雅·释诂》。正，犹今语所谓定准也。

［15］厥，其也。析，分散也；谓散在原野，从事耕作也。孳、尾，伪孔传云：“乳化曰孳，交接曰尾。”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产生为乳，胎孕为化。”交接，谓交尾也。

［16］申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重也。”南交，《史记》及伏生本并同（伏生本见孔氏《正义》）。此语与上下文羲仲、和仲、和叔等节文例不同。孔氏《正义》引郑玄云：“夏不言曰明都，三字磨灭也。”是郑君以为“宅南交”下，应脱“曰明都”三字，然殊乏明据。《大戴礼·少闲篇》谓虞舜嗣尧，“朔方幽都来服，南抚交阯”。《墨子·节用中》亦云：“古者尧治天下，南抚交址，北降幽都。”《韩非子·十过篇》亦有是言。似皆据本篇为说。则南交者，盖谓南方交阯也。本篇及《大戴礼·少闲》、《墨子·节用中》、《韩非子·十过》，皆战国以来书，故已知交阯之地。《经义述闻》据《尚书大传》，以为“宅南”句，交上当有“曰大”二字；且谓“大交”盖山名。存以备参。

［17］讹，《周礼·冯相氏》郑注引作伪。宋黄善夫本《史记》作讹。据《索隐》，唐本《史记》作为。司马贞云：“为，依字读。春言东作，夏言南为，皆是耕作营为，劝农之事也。”按：为、讹、伪，古盖皆读讹音（伪读讹音，见《周礼·冯相氏》释文）。为，或书作讹，故伪孔本又作讹也。五行家以南方配夏，故曰南为。南为，谓夏之农事也。

［18］蔡传云：“敬致，《周礼》所谓‘冬夏致日’（里案：见《周礼·冯相氏》），盖以夏至之日中，祠日而识其景。”按：《考工记·玉人》云：“土圭尺有五寸以致日。”是古者以土圭测量日影也。

［19］永，长也。夏至昼最长，故言日永。火，星名；即大火，亦即心宿，东方七宿之一。星火，谓初昏时大火在正南方出现也。此夏至时之景象。

［20］孙氏《尚书今古文注疏》（卷一）云：“因者，《释诂》云：‘儴，因也。’《说文》云：‘汉令解衣耕谓之襄。’”是因者，解衣而耕也。简氏《述疏》云：“《释诂》云：‘仍，因也。’则因者，仍于前之谓也。”其说亦通。希，稀之省。吴氏《尚书故》谓：革通作�拢�毛羽也。希革，毛羽稀疏也。

［21］昧谷，《淮南子·天文篇》作蒙谷；蒙亦昧也。昧谷，即昏暗之谷，谓日入处。

［22］饯，送别也。纳，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作入。纳日，即入日、落日也。西成，《东坡书传》（卷一）云：“秋成也。”谓秋日农作物之收成。五行家以西方配秋。

［23］宵中，言夜长与昼长均等也。虚，北方七宿之一；此谓秋分初昏时虚宿在正南方出现也。

［24］夷，悦也；义见《诗·风雨》毛传。秋高气爽，又庆收成，故悦。毨，《玉篇》云：“毛更生也。”

［25］朔方，北方。幽都，意谓幽暗之地也。日不至北方，故云。

［26］在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察也。”易，高本汉谓古与役同音，即工作、治理之义，举《诗·甫田》“禾役长亩”及《孟子》“易其田畴”等语为证。说见高氏《尚书注释》及《诗经注释》“禾役穟穟”条。朔易，谓冬日之农事也。五行家以北方配冬。

［27］昴，西方七宿之一。星昴，谓冬至初昏时昴宿出现于正南方也。

［28］隩，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暖也。”氄毛，伪孔传以为“耎毳细毛”。则氄，即今之绒也。

［29］咨，嗟也。暨，与也。并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

［30］朞，通作期；《说文》作稘，云：“复其时也。”复其时，即周年之谓。三百，三百日也。有，读为又。下有字同。十日为旬；六旬，六十日也。地球绕日一周计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；此举成数言之也。月绕地球一周，需二十九又九百四十分之四百九十九日，即二十九日半而强。既有奇零，故月有大尽（三十日）、小尽（二十九日）之别。每年以大小月各六计算，则年得三百五十四日，与地球绕日之数，相差十一日余，故必以闰月补足之。计每十九年中，置闰月七次，年月始能配合。四时，春夏秋冬也。

［31］允，犹用也；《经传释词》有说。厘，理也（即治理）；义见《诗·臣工》郑笺。工，官也；义见《诗·臣工》毛传。庶，众；绩，功；咸，皆；熙，兴。以上诸义，并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

【附记】近世中外学者，以本篇所言四中星推算其成书年代者颇多，而所得结果各异。J.B.Boit谓四中星之年代，当在西元前二千三百余年。L.de Saussure之说同。W.H.Medhurst谓当在西元前二千二百余年（以上见刘朝阳《从天文历法推测尧典之编成年代》一文所引，刘文见《燕京学报》第十一期）。董作宾先生（《尧典天文历法新证》，见《清华学报》新一卷二期）、日本新城新藏（《支那上代之历法》，见《艺文》第四年第五、六、七、九期），皆以为本篇中星为距今四千余年前之现象。竺可桢（《论以岁差定尚书尧典之四仲中星之年代》，见《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·附录二》），则以为本篇之时代，当在殷末周初。刘朝阳（出处见前）谓《尧典》编成之时限，其最大范围，为殷代至春秋中叶；最小范围，为自西元前七七六年至西元前六百年。日本饭岛忠夫所著《支那历法起源考》（昭和五年出版），谓本篇著成之时代，当在西元前三百年左右。桥本增吉所著《支那古代历法史研究》（昭和十八年出版），谓本篇及《洪范》皆战国以来之作品。岑仲勉（《两周文史论丛》）亦谓本篇为战国中期（西元前三六○顷）时所作。诸说所以如此纷歧者，竺可桢以为（出处见前）：（一）观测之日期，如相差十五日，则推定之年代，可相差千余年。（二）观测之时间，如相差一小时，则推定之年代，亦差至千余年。（三）观测之纬度如不同，则推算之结果，差异亦大。（四）《尧典》所言星宿，除虚宿、昴宿较为确切外；其余二者，解释之人，各执一辞。观测之星宿，既难确定，自不易得正确之论断。竺氏复云：“如尧时冬至星昴昏中，则春分、夏至、秋分时，鸟、火、虚三者，皆不能昏中。”则是本篇所记中星，自身即有问题。故以中星推证本篇之著成时代，似若可据，而实难得定论也。

帝曰：“畴咨若时登庸？”［32］放齐曰：“胤子朱启明。”［33］帝曰：“吁！嚚讼可乎！”［34］

［32］畴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谁也。”畴咨，犹言“谁哉”也；吴氏《尚书故》说。若，顺也；已见注［10］。若时，谓顺应天时，登，成也；义见《诗·崧高》毛传。《周礼·夏官·司勋》：“民功曰庸。”此句意谓谁能顺应天时成就人民之事功。盖帝尧询臣工何人可继其为天子也。

［33］放齐，尧臣名。胤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继也。”胤子，谓尧之子。朱，即丹朱，尧子。启，《史记》训开；启明，开明也。

［34］嚚，僖公二十四年《左传》：“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。”讼，《说文》：“争也。”谓争论。

帝曰：“畴咨若予采？”［35］�ザ翟唬骸岸迹」补し金瘍]功。”［36］帝曰：“吁！静言庸违，象恭滔天。”［37］

［35］采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事也。”此义，本篇及《皋陶谟篇》习见。若予采，谓顺成予事。

［36］�ザ担�尧臣名。都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於也。”按：於，叹辞；见注［9］。共工，人名；与后文作官名解之共工异义。方，《史记》作旁，古方、旁通义，普也。鸠，《尔雅·释诂》云：“聚也。”僝，《说文》引作僝，云：“具也。”言共工多揽事务而具有功绩也。

［37］静，《史记》训善。庸，用也；义见《诗·南山》毛传。象，似也；义见《太玄》守、范注。滔，慢也；义见《诗·荡》毛传。此言共工貌似恭敬，实则并天亦可傲慢之也。

帝曰：“咨！四岳［38］。汤汤洪水方割［39］，荡荡怀山襄陵［40］，浩浩滔天［41］；下民其咨［42］。有能俾�常俊保�43］佥曰［44］：“於！鲧哉！”［45］帝曰：“吁！咈哉！方命圮族。”［46］岳曰：“异哉。试可，乃已。”［47］帝曰：“往，钦哉！”［48］九载，绩用弗成［49］。

［38］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谓四岳为四方诸侯。杨筠如《尚书核诂》谓四岳为四方诸侯之长。按：杨说盖是。蔡传以为一人，非也；观下文“佥曰”可知。（《路史·后纪·炎帝纪》罗苹注云：“言佥，非一人也。”）又按：后文言舜巡守四岳。盖四方各以一山岳为镇，亦各有一岳官为诸侯之长也。述古之辞，未必皆可信据；故古代有无此官，殊难定。

［39］汤，音伤。汤汤，水盛貌；义见《诗·氓》毛传。洪，大也。方，普也。伪孔传：“割，害也。”方割，言普遍为害。

［40］荡荡，广平之貌；义见《汉书·王莽传上》集注。怀，《文选·北征赋》注引《苍颉篇》云：“抱也。”此处乃包围之意。襄，伪孔传云：“上也。”

［41］浩浩，广大貌；义见《楚辞·怀沙》王注。滔，伪孔传训漫；是。

［42］下民，因对上天而言，故曰下民；即民众也。《经传释词》云：“其，犹乃也。”咨，嗟也；义见《诗·荡》毛传。

［43］俾，使也。�В�治也。并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此言有无其人能使其治理也。

［44］佥，《尔雅·释诂》云：“皆也。”

［45］於，叹词。鲧，禹父名。

［46］咈，《说文》云：“违也。”蔡传以为甚不然之词；是。方，逆也；义见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“方命虐民”赵注。圮，《尔雅·释诂》云：“毁也。”伪孔传：“族，类也。”圮族，谓毁害同类。

［47］异，《说文》：“举也。”已、以古通。《说文》：“以，用也。”试可乃已，言试其可乃用之也。俞樾《群经平议》说。

［48］往，谓命鲧往治水。钦，敬也；已见注［2］。谓敬谨也。

［49］绩，功也；已见注［31］。用与以互训（见注［47］）；此用字，犹以也。

闽南姚斌

帝曰：“咨！四岳。朕在位七十载；汝能庸命，巽朕位。”［50］岳曰：“否德忝帝位。”［51］曰：“明明扬侧陋。”［52］师锡帝曰：“有鳏在下，曰虞舜。”［53］帝曰：“俞，予闻［54］。如何？”岳曰：“瞽子；父顽，母嚚，象傲［55］。克谐，以孝烝烝，�巢桓駣Α！保�56］帝曰：“我其试哉。”女于时，观厥刑于二女［57］。厘降二女于妫汭，嫔于虞［58］。帝曰：“钦哉！”［59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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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50］朕，我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庸，用也；已见注［37］。用命，谓能依照天命行事也。巽，让也；义见《释文》引马融说。巽朕位，谓以己位让之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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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51］否，音鄙，恶也；义见《周易·师卦》释文。《史记》作鄙。忝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辱也。”

［52］按：上明字为动词，义犹显扬；下明字为名词，谓明哲之人也。明字此类用法，《尚书》中习见。扬，举也。义见《仪礼·燕礼》郑注。侧陋，蔡传以为微贱之人；是也。按：侧，伏也；义见《淮南子·原道篇》注。陋，隐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言》。故侧陋为微贱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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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53］师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众也。”四岳，故言众。锡，与《禹贡》“九江纳锡大龟”之锡同义，献也。无妻曰鳏。下，谓民间。伪孔传云：“虞，氏。舜，名。”按：下文帝呼舜曰：“格汝舜！”知其说是。

% d2 U* _. U, Y- T1 \1 @, D［54］俞，然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言》。闻，谓曾闻其人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' l& |& i" J4 R1 r5 v) r$ G［55］瞽，伪孔传：“无目曰瞽。”舜父瞽叟，目盲。顽，愚也；义见《广雅·释诂一》。嚚，见注［34］。傲，傲慢不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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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o1 V- Q- x% o  y, k8 P［56］克，能也；已见注［3］。谐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和也。”烝烝，厚美貌；谓孝德之盛也；王氏《经义述闻》说。旧读“克谐以孝”句，“烝烝�А本洌�兹从《述闻》说断句。�В�治也；已见注［43］。此谓自治。不、丕古通；此读为丕，语词。说见注［5］。姦，奸也；义见《释名·释言》语。此言舜能自治而又能感化邪恶之人（谓父母及弟）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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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57］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以女妻人谓之女。”时，《尔雅·释诂》:“是也。”戴氏《尚书义考》（卷二）云：“女于时，言于是女之。《史记》云：‘于是尧妻之二女。’是也。”按：就文法言，女于时应解作嫁女于是人（或是地）。《史记》之说，乃用此事，非释此文也。杨氏《核诂》以为此女字因下文两女字而衍；于时二字属下读。其说较胜。厥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其也。”刑，法也；义见《诗·思齐》毛传。厥刑，谓舜之仪法。二女，《列女传》谓长曰娥皇，次曰女英。

［58］厘，《史记》作饬，令也。降，下也；谓下嫁。妫，水名。《戴氏尚书义考》（卷二）：“妫水，在今山西蒲州府南三十里。”汭、芮古通；《诗·公刘》郑笺：“芮之言内也。”谓河流曲处之内侧也。《水经注》（卷四）《河水》注引皇甫谧曰：“纳二女于妫水之汭。”是也。或以妫汭为二水，非是。嫔，《尔雅·释亲》：“妇也。”此作动词用；义犹嫁也。虞，谓虞氏也；参注［53］。

［59］伪古文本《尧典》止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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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b( T# A% W: w2 e+ n& Z/ p慎徽五典，五典克从［60］。纳于百揆，百揆时叙［61］。宾于四门，四门穆穆［62］。纳于大麓，烈风雷雨弗迷［63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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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P7 y, b9 w- J" s［60］自“慎徽五典”以下，伪古文以为《舜典》；而于“慎徽五典”上，加“曰若稽古帝舜，曰重华，协于帝。濬哲文明，温恭允塞。玄德升闻，乃命以位”二十八字。说详概说。徽，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善也。”此作动词用，谓善美之也。文公十八年《左传》言舜举八元，使布五教于四方，父义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。孟子说五教，则以为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长幼、朋友之教（详后）。按：二说以孟子为胜。本篇后文所谓五教，当即此处之五典。典，常也；法也。义见《仪礼·士昏礼记》郑注。五典，五种经常之法则也。从，顺也；此义古书习见。

［61］纳，使入之也。文公十八年《左传》言舜举八恺，“使主后土，以揆百事，莫不时序”。当即据“纳于百揆，百揆时叙”二语为说。揆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度也。”即计画之意。百揆，即各种计画也，此指官府之事言，故《史记》以百官说之。纳于百揆，意谓使舜任各种官职也。时，是也。叙，古与序通；谓有序而不乱也。

［62］宾，与傧、摈通，天子使迎接宾客之人也；义见《礼记·曲礼下》正义。此作动词用，谓迎接宾客。四门，都城四方之门，宾于四门，谓迎接四方之诸侯也。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：“以宾礼亲邦国。”言以诸侯为宾。故诸家谓此为使舜迎接诸侯。穆穆，《尔雅·释训》云：“敬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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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j. s4 m- j& q$ R  D1 {2 F, s4 M8 p( _［63］麓，山足也；义见《周礼·地官·序官》郑注。僖十四年《谷梁传》：“林属于山曰鹿。”鹿、麓通。山足多林木，故有山足之义。烈，《方言》（十三）：“暴也。”迷，谓迷失道路。《史记》谓：“暴风雷雨，舜行不迷。”是也。



' C' J; m8 o8 O2 {. i帝曰：“格汝舜［64］！询事考言，乃言厎可绩，三载［65］；汝陟帝位。”［66］舜让于德，弗嗣［67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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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64］吴氏《尚书故》训格为告；说详《汤誓》注［1］,今从之。本篇注［5］亦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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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m5 v7 z' Q( d& Y4 }, @' F9 z［65］询事，谓尧以事询舜；考言，谓考察其言之验否。乃，《广雅·释言》：“汝也。”厎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致也。”曾运乾《尚书正读》云：“可字应在厎字上，作乃言可厎绩。知者，厎绩二字当时成语。《禹贡》亦言‘覃怀厎绩’也。《皋陶谟》：‘朕言惠可厎行。禹曰：俞；乃言厎可绩。’上文可字在厎上，下文可字在厎下，其义一也。”杨氏《核诂》，亦有此说，更举《禹贡》“和夷厎绩”、“原隰厎绩”、“震泽厎定”、“东原厎平”，及《孟子》“瞽瞍厎豫”、《皋陶谟》“朕言惠可厎行”为证。按：二家之说是。可厎绩，言可以致功也。三载，谓至今已三年。

/ P0 m9 S6 x. d［66］陟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升也。”《史记》作登；登即升也。

" p2 o$ k0 F0 r9 C& F7 S5 \［67］林之奇《尚书全解》引王氏云：“让于德者，（让）有德之人也。弗嗣，弗肯陟帝位以嗣尧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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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D" W- I2 @2 T. e' d& T正月上日，受终于文祖［68］。在璇玑玉衡，以齐七政［69］。肆类于上帝［70］，禋于六宗［71］，望于山川［72］，遍于群神［73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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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a1 o, [  d/ \8 U7 L) O  J0 w" h; t［68］郑玄以为此正月指尧之正月言；且谓尧正建丑、舜正建子。说见孔氏《正义》。按：三正之说，起于战国之世。战国以前，无以地支配月者。郑氏云云，或战国以来有此传说也。上日，《经义述闻》云：“谓上旬吉日。”受终，谓接受尧已终之帝位；即代尧摄行政事也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：“帝尧老，命舜摄行天子之政。”文祖，《史记》以为尧太祖。按：文祖、文考、文母、前文人等，乃周人之习用语；以《诗》、《书》及金文资料证之，皆谓亡故之人也。本篇成于战国之世，故用周人语。《史记》谓文祖为尧太祖，是也。

, h3 j$ N# q) B6 l, T［69］在，察也；已见注［26］。璇玑玉衡，孔氏《正义》引马融云：“浑天仪，可旋转，故曰玑。衡，其横箫；所以视星宿也。以璇为玑，以玉为衡，盖贵天象也。”予作《尚书释义》时，承用其说。今按：戴氏《尚书义考》（卷二）云：“案：璇玑玉衡，先儒徒据汉以后之浑天仪为说，皆失之。扬雄《法言》，或人问浑天于雄。雄曰：‘洛下闳营之，鲜于妄人度之，耿中丞象之，几几乎莫之违也。’浑天之器，创于此三人，遂以其转旋名之曰璇玑；以其中之窥管，名之曰玉衡。虽袭取古名，非唐虞时所谓机衡也。”是知西汉以前，无浑天之器，则马氏说非矣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：“北斗七星，所谓旋玑玉衡，以齐七政。”《晋书·天文志》谓北斗：“魁四星为璇玑，杓三星为玉衡。”则璇玑玉衡者，即北斗七星也。又按：古人以为星象影响政事。七政，盖谓七种政事。意者古人以为北斗七星，每一星主一政事，故云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也。齐，正也；义见《诗·小宛》毛传。

" ?: c6 Z  f) \! w( p0 z［70］肆，《史记》训为遂。《夏小正传》云：“肆，遂也。”类，《史记正义》引《五经异义》云：“非时祭天谓之类。”

/ @5 V* u2 C$ O6 ^4 E［71］禋，祭祀之名。王国维谓：置牲于柴上而燎之，使其香味随烟而达于上也。说见《观堂集林》雒诰解。宗，伪孔传：“尊也。”六宗，说者纷纭。桂氏《札朴》（卷一）云：“蔡氏《月令章句》说天宗云：‘日为阳宗，月为阴宗，北辰为星宗。’《五经异义》贾逵说六宗云：‘天宗三：日、月、星辰;地宗三：泰山、河、海。’蔡说天宗，与贾六宗同。贾说六宗，与《古尚书》说同。”以上下文核之，贾说较近理。曩作《尚书释义》时，取马融说，兹改从贾氏说。

( Y/ R! x: T2 B6 Z+ \6 s［72］望，谓望山川而祭之也；义见《汉书·王莽传上》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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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73］遍，普遍；谓遍祭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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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五瑞［74］；既月乃日［75］，觐四岳群牧，班瑞于群后［76］。岁二月，东巡守，至于岱宗，柴［77］；望秩于山川［78］。肆觐东后［79］。协时、月，正日；同律、度、量、衡［80］。修五礼，五玉，三帛，二生，一死，贽［81］。如五器，卒乃复［82］。五月，南巡守，至于南岳［83］，如岱礼。八月，西巡守，至于西岳［84］，如初。十有一月，朔巡守，至于北岳［85］，如西礼。归，格于艺祖，用特［86］。五载一巡守，群后四朝［87］；敷奏以言，明试以功，车服以庸［88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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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74］辑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合也。”瑞，《说文》云：“以玉为信也。”《周礼·春官·典瑞》：“公执桓圭，侯执信圭，伯执躬圭……子执谷璧，男执蒲璧，以朝觐宗遇会同于王。”当即此所谓五瑞也。辑五瑞者，言诸侯执瑞来朝，天子以冒合其圭，以验其真伪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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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@% }& L* v# x［75］既月乃日，《史记》作择吉月日。既月，言既已决定其月。乃日，戴氏《尚书义考》（卷二）云：“日者，择其日之谓也。”伪孔传以乃日属下文读，非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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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J( `' V. y& @6 X! p［76］觐，见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牧，州长也。下文云：“咨十有二牧。”即十二州之长；可证。班，还也；义见伪孔传。后，君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此谓诸侯。《太平御览》（卷五）引《尚书大传》云：“故圭冒者，天子所以与诸侯为瑞也。诸侯执所受圭以朝天子……无过行者，复其圭以归其国。有过行者，留其圭。能改过者，复其圭。”上文言辑，此言还瑞于诸侯也。

2 [4 {0 w. l  D6 z9 u/ R  ?1 Z［77］天子巡行，谓之巡守。《孟子》云：“巡守者，巡所守也。”岱宗，即泰山；东岳也。柴，《尔雅·释天》云：“祭天曰燔柴。”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燔之。”则与禋、燎等祭相类。或以此为祭泰山（见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说），予作《尚书释义》时从之。今按：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《郊特牲》云：‘天子适四方，先柴。’是燔柴为祭天告至也。”兹改从之。

! p& w5 P/ G: N2 j5 N1 z2 a: ^［78］秩，爵秩，尊卑之次序也。《公羊》隐公八年传疏引郑玄云：“望秩于山川者，遍以尊卑祭之。五岳视三公，四渎视诸侯；其余小者，或视卿大夫，或视伯子男矣。”

［79］同上又云：“东后，东方之诸侯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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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y& X4 @# S! P［80］协，和也；已见注［8］。协时、月，言调和四时十二月，使不紊乱。正，谓定准。同，谓使之齐一。律，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法也。”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度，丈尺；量，斗斛；衡，斤两也。”《周礼·秋官·大行人》云：“十有一岁，达瑞节，同度量，成牢礼，同数器，修法则。”与此可以互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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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N! x2 y# w. R［81］五礼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曰：“吉、凶、宾、军、嘉也。”五玉，即五瑞。三帛，孔氏《正义》引王肃云：“纁、玄、黄也。”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帛，所以荐玉也。”此谓诸侯尊卑不同，因以不同颜色之丝织品，垫于圭下而进献之也。二生、一死，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《曲礼》云：‘贽，诸侯圭、卿羔、大夫雁、士雉。’雉不可生，知一死是雉，二生是羔雁也。贽，相见时所赠之礼品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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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_5 h5 e6 x1 X" k7 q" f% v［82］如，若也。五器，亦即五瑞。郑玄云：“卒，已也。复，归也。”说见《公羊》隐 公八年传疏所引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云：“五玉，礼终则还之；三帛已下不还也。”此言若五瑞者，礼终则还于诸侯也。

* V0 m* r6 S' N' L9 b［83］南岳，衡山也。

［84］西岳，华山也。

［85］北岳，恒山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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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Q: W) \3 R  |2 H# F［86］格，祭告也；说见注［64］。艺祖，《礼记·王制》及《史记》皆作祖祢。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艺，祢也。”父庙曰祢。此言祭告于父庙及祖庙也。用特，《史记》作“用特牛礼”。《礼记·王制》郑注：“特，特牛也。”特牛，谓一只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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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87］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巡守之年，诸侯见于方岳之下；其间四年，四方诸侯分来朝于京师也。”

, L8 E, T8 |. K: {［88］敷奏，《史记》作遍告。敷，犹遍也；义见《诗·赉》郑笺。孙氏《尚书今古文注疏》云：“《书大传》注云：‘奏，犹白。’白之义，与告相近。”又云：“言使诸侯遍以治术奏告也。”明试以功，谓就其所言以明试其功效。车服以庸，谓赐之车马衣服使用之。庸，用也；此义前已数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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肇十有二州，封十有二山，浚川［89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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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r7 O( S+ {4 E. B5 J' [+ h［89］肇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始也。”此谓始设置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云：“尧遭洪水，襄山襄陵，天下分绝为十二州。使禹治之，水土既平，更制九州。”马融谓所增之三州为幽、并、营（见《史记集解》）；盖本《周礼》及《尔雅》为说。崔述《唐虞考信录》（卷二）云：“至十二州之名，经传皆无之。幽、并、营之为州，虽见于《周官》、《尔雅》；然彼自记九州之名，与舜之十二州初无涉也……大抵儒者之患，皆好强不知以为知。古书既缺，十二州名无可考证，则亦已矣。适见《周官》、《尔雅》有幽、并、营三州名为《禹贡》所无，遂附会之，以补舜十二州之数。”按：崔氏所论甚谛。九州之名，已多异说；此十二州之名，更难确知矣。封，聚土为坛也；义见《礼记·王制》郑注。此谓为坛以祭。《周礼·夏官·职方氏》，言每州有一山为镇；此十二山，谓十二州之镇山也。浚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深也。”此作动词用，谓掘深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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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D1 G4 q) A2 H' d9 W7 T6 R  y象以典刑［90］。流宥五刑［91］。鞭作官刑，扑作教刑，金作赎刑［92］。眚灾肆赦，怙终贼刑［93］。“钦哉，钦哉！惟刑之恤哉！”［94］

［90］象，《周礼·太卜》郑注：“谓有所造立也。”典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常也。”言设立常刑也。儒者多据《大传》以“象刑”说之，恐非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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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@3 D" d) ^, e* b［91］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曰：“流，放；宥，宽也。”言犯五刑之罪者，以流放之法宽宥之也。五刑，郑玄谓墨、劓、剕、宫、大辟也;说见《周礼·司刑》疏引。按：郑氏盖本《吕刑》为说。

* _$ r8 x) ^3 J  K2 W8 _［92］鞭，鞭笞。作，为。官刑，官府之刑。卫献公鞭师曹三百（见襄公十四年《左传》），是其例也。扑，伪孔传云：“榎楚也。”榎，或作夏。榎，山楸。楚，荆属。用以扑人。教刑，学校之刑也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曰：“金，黄金也。意善功恶，使出金赎罪。”梁启超以为三代以前，无金属货币；金作赎刑一语，恐出春秋以后人手笔（见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第五章第二节）。按：梁氏之说固是。惟今既知本篇为战国时人述古之作，则此语自不足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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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T5 X5 Q' M# r# b［93］眚，伪孔传：“眚，过。”又云：“灾，害。”《东坡书传》：“眚灾者，犹曰不幸，非其罪也。”按：《康诰》：“乃惟眚灾适尔。”眚灾，亦谓适失犯罪也。肆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故也。”怙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恃也。”按：终，犹永也。怙终，言怙恃其恶，久而不改。于省吾《双剑�蒙惺樾轮ぁ吩疲骸霸簦�从则声；贼、则古通。”言怙恶不悛者则刑之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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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g/ ~( P7 M7 f, p9 L: @/ B［94］之，是也；说见《经传释词》（卷九）。恤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忧也。”惟刑之恤，言惟刑罚是忧虑；意谓慎刑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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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共工于幽洲［95］，放�ザ涤诔缟剑�96］，窜三苗于三危［97］，殛鲧于羽山［98］：四罪而天下咸服［99］。

［95］流，流放。洲，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作州，《礼记·射义》注引亦作州。幽州，说者以为舜十二州之一。《史记正义》引《括地志》云：“故龚城，在檀州燕乐县界；故老传云：舜流共工幽州居此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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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96］放，亦即流放。�ザ担�见前。崇山，孙氏《尚书今古文注流》引《太平御览》（四十九）所引盛宏之《荆州记》曰：“崇山，在澧阳县南七十五里。”

: J3 y# v, N, N2 S# r［97］窜，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投弃之名。”三苗，盖谓三种不同族之苗民。《战国策》谓三苗之居，右有彭蠡，左有洞庭。盖在今江西、湖南接界处也。三危，山名；详见《禹贡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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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e' v% F: U% ?- ^+ m/ t4 s" j［98］殛，诛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言》。孙氏注疏以为责遣之。是也。《楚辞·天问》言鲧事云：“永遏在羽山，夫何三年不施？”是知殛乃诛责，非诛死也。《洪范》言：“鲧则殛死。”盖谓被诛责以致于死耳，非谓诛杀之。羽山，相传有二：一说在今山东郯城县东北，一说在今山东蓬莱东南。据《禹贡》，以在今郯城东北者为当。

［99］咸，《说文》：“皆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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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有八载，帝乃殂落［100］。百姓如丧考妣［101］，三载，四海遏密八音［102］。

［100］帝，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作放勋。殂落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死也。”

［101］百姓，民众也。西周早期文献，率以百姓为百官；作民众解，盖后起之义。《尔雅·释亲》：“父为考，母为妣。”郭注云：“《礼记》曰：‘生曰父母妻，死曰考妣嫔。’今世学者从之。”按：考妣对称，乃战国以来之习；古者皆祖妣对称。说见本篇解题。

［102］四海，犹言天下。遏，止也。密，静也。并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八音，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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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正元日，舜格于文祖［103］。询于四岳，辟四门，明四目，达四聪［104］。咨十有二牧［105］，曰：“食哉，惟时［106］！柔远能迩［107］，惇德允元［108］，而难任人［109］，蛮夷率服。”［110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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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03］月正，伪孔传云：“正月。”《文选》薛综《东京赋》注引作正月。元日，善日也；吉日也。《经义述闻》有说。按：《吕氏春秋·孟春纪》正月：“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。”高注：“元，善也。”格，祭告。文祖，祖庙。说并见前。此谓舜祭于祖庙，以告己即天子之位也。

［104］询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谋也。”辟，《说文》：“开也。”言不闭四方城门。四目，谓四方之视线。聪，闻也；义见《诗·兔爰》毛传。此言通达四方之听闻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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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05］《说文》：“谋事曰咨。”牧，州长也；义见《周礼·大宰》郑注。

［106］蔡氏《书集传》云：“王政以食为首，农事以食为先。舜言足食之道，惟在于不违农时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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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07］柔，安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能、而、如、若，一声之转。柔远能迩语，诗书中习见，善夫克鼎亦有类似之语。言安定远方使如近方之安定也。参戴氏《尚书义考》、王氏《经义述闻》及孙氏注疏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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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R; A) r0 M2 j［108］惇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厚也。”元，善也；已见注［103］。言惇厚其德诚能至于良善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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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09］难，伪孔传：“拒也。”任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佞也。”《史记》作佞。

, b8 i. C9 d7 a［110］率，用也；义见《诗·思文》毛传。



舜曰：“咨！四岳。有能奋庸熙帝之载［111］，使宅百揆［112］，亮采惠畴？”［113］佥曰：“伯禹作司空。”［114］帝曰：“俞咨！禹。汝平水土，惟时懋哉。”［115］禹拜稽首，让于稷、契暨皋陶［116］。帝曰：“俞，汝往哉。”［117］

［111］奋，发也；义见《史记·乐书》集解引孙炎说。庸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劳也。”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劳，亦功也。”奋庸，奋发于事功也。熙，兴也；已见注［31］。《周书·谥法篇》：“载，事也。”

/ W( F- O/ H2 A: p) S" o' \+ K" @［112］宅，居也；已见注［12］。百揆，已见注［61］。

  E' u  J, y- `- c' I+ T9 f" K" [［113］亮，相也；义见《诗·大明》释文引韩诗说。按：相，谓辅助。采，事；已见注［35］。惠，犹语词之“惟”。杨氏《核诂·大诰篇》及《君奭篇》并有说；唐兰《天壤阁甲骨文存考释》更申明之。畴，类也；义见《易·否卦》九家注。以上三语，谓有能奋发于事功以兴盛帝之事业，使居各官之位，依类辅导诸事者乎？

8 Y% R9 c) y1 q［114］司空，始见《诗·大雅·绵》；郑笺云：“掌营国邑。”金文通作司工。此四岳荐禹为司空之官也。

［115］俞咨，犹言然哉。时，是也。懋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勉也。”《史记》作勉。言禹平水土，能勉力从事也。此嘉禹平水土之功，亦即同意其任司空之官。

［116］跪而俯身，以手抚地曰拜。叩首至地曰稽首。稷，即后稷，本为官名，掌农事。弃曾为是官，后世遂以稷及后稷代弃之名。此处稷指弃言，亦以见本篇著成之晚。契，《汉书·百官表序》引作离；相传为商之始祖。皋陶，《唐六典》引作咎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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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17］汝往哉，言命禹往任司空之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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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曰：“弃！黎民阻饥［118］。汝后稷，播时百谷。”［119］

［118］帝，谓舜。黎，众也；已见注［9］。阻，厄也；义见《诗·思文》孔氏《正义》所引郑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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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W, {9 [, ^7 l6 \3 v" Z［119］后，主也；义见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叙》注引应劭说。主，主持也。汝后稷，言汝主管农事；即为农官也。播，《说文》：“穜也。”时，《诗·思文》孔氏《正义》引郑玄云：“时，读曰莳。”莳，亦种也。此节所记，乃帝舜呼弃而嘉美之之辞。弃非新命，故无推让之言。下文契、皋陶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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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o( Z* _" r& ?; x: \& K  E2 o) p$ o帝曰：“契！百姓不亲，五品不逊［120］。汝作司徒，敬敷五教，在宽。”［121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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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20］百姓，谓民众。《说文》：“品，众庶也。”五品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父母兄弟子也。”此盖据文公十八年《左传》言之，而不如《孟子》之说为长（见下文）。逊，《说文》引作�模辉疲骸八骋病！�

［121］司徒，官名。《诗·大雅·绵》郑笺云：“司徒，掌徒役之事。”金文中习见之饲土，当即此官。《周礼》司徒之官掌邦教，与《孟子》之说合（详下）。或此官初掌役众，后复掌教民之事也。敷，布也；义见《说文》，即传布之意。五教，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言舜使契为司徒，“教以人伦：父子有亲，君臣有义，夫妇有别，长幼有序，朋友有信”。《孟子》之说，当据本篇；则五教者，乃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长幼、朋友之教也。宽，严之反；在宽，谓不严急也。《中庸》所谓“宽柔以教”者，亦即此意。



帝曰：“皋陶！蛮夷猾夏，寇贼奸宄［122］。汝作士，五刑有服，五服三就［123］；五流有宅，五宅三居。惟明克允。”［124］

［122］猾夏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侵乱中国也。”是训猾为侵乱；训夏为中国。谓中国曰夏，自是夏代以来之语，说见本篇解题。寇贼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强取为寇；杀人为贼。”奸宄，成公十七年《左传》云：“乱在外为奸，在内为宄。”《国语·晋语六》同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云：“由内为奸，起外为轨。”按：宄、轨通。郑说与《左传》及《国语》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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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u! {) K1 C* p［123］士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云：“狱官之长。”五刑，见前。有，犹以也。《皋陶谟》“车服以庸”，《春秋繁露·度制篇》作“舆服有庸”；《诗·皇矣》“临下有赫”，《潜夫论·班禄篇》有作以；可证有以互通。于省吾《双剑�媚�子新证》有说。服，蔡传云：“服其罪也。”三就，言就三处行刑。《国语·鲁语上》臧文仲云：“故（刑）大者陈之原野，小者致之市、朝；五刑三次。”韦注：“次，处也。”言犯五刑而服其罪者就三处行刑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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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24］宅，居处也。五流有宅，五宅三居，言流放之刑凡五，各有流放之处；而犯五种流放之刑者其居处则有三地也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云：“大罪，投四裔；次，九州之外；次，中国之外。”明，明察。允，信也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云：“当明其罪，能使信服之。”



帝曰：“畴若予工？”佥曰：“垂哉。”［125］帝曰：“俞咨！垂。汝共工。”［126］垂拜稽首，让于殳斨暨伯与［127］。帝曰：“俞。往哉，汝谐。”［128］

4 e+ `9 t* d% {/ k9 k7 K［125］畴，谁。若，顺。说皆见前。工，工务也。垂，臣名。《顾命》有“垂之弓矢”；《礼记·明堂位》有“垂之和钟”；盖相传古巧于工者也。

［126］共，与供通；犹掌管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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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E7 P9 c. i3 A& F2 {; M2 f) {4 w［127］殳斨、伯与二臣名。《汉书·古今人表》殳斨作朱斨，伯与作柏誉。蔡传以殳与斨为二人。今从《汉书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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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C( O/ |0 ?4 B& Y2 }# Y［128］谐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和也。”此言协和、适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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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曰：“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？”佥曰：“益哉。”［129］帝曰：“俞咨！益。汝作朕虞。”［130］益拜稽首，让于朱、虎、熊、罴［131］。帝曰：“俞。往哉，汝谐。”

［１２９］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曰：“上谓原；下谓隰。”即高原与低洼处也。益，臣名；即伯益。《史记·秦本纪》之伯翳，《索隐》以为即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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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１３０］虞，《汉书·百官表》注引应劭曰：“掌山泽禽兽官名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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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１３１］朱、虎、熊、罴，蔡氏《集传》、孙氏《注疏》、段氏《撰异》皆以为四臣名；伪孔传以为二臣名。兹从蔡氏、孙氏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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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l* L# [1 m& Z8 w; {3 b' N" h6 v帝曰：“咨！四岳。有能典朕三礼？”佥曰：“伯夷。”［132］帝曰：“俞咨！伯。汝作秩宗［133］。夙夜惟寅，直哉惟清。”［134］伯拜稽首，让于夔、龙［135］。帝曰：“俞。往，钦哉！”

［１３２］典，主也；义见《周礼·天官·序官》郑注。今语谓之主持。三礼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曰：“天神、地祇、人鬼之礼。”伯夷，臣名。

% \  S9 S9 }/ o- J5 c$ M" s［１３３］伯，《史记》作伯夷，盖是。《白虎通》（《王者不臣篇》）以“先王老臣、不名”说之，恐非是。秩宗，《史记集解》引郑玄曰：“主次秩尊卑。”伪孔传云：“主郊庙之官。”二说虽不尽同，皆谓礼官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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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B! V* {. b2 R$ ^, V) ?4 K6 S( |( _［1３４］夙，早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寅，敬也；已见注［13］。直，谓正直。清，《史记》作静絜。按：清，当如《诗·周颂·清庙》之清。孔氏《正义》引贾逵《左传注》云：“肃然清静，谓之清庙。”

+ f) g5 c0 A. O- Z& g+ T［1３５］夔、龙，二臣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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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w( f- l- j7 r% f6 N帝曰：“夔！命汝典乐，教胄子［136］。直而温［137］，宽而栗［138］，刚而无虐［139］，简而无傲［140］。诗言志，歌永言，声依永，律和声［141］；八音克谐，无相夺伦［142］：神人以和。”夔曰：“於！予击石拊石，百兽率舞。”［143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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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J$ F5 \+ ~- t4 f3 H1 ?6 p［1３６］典，主持；见上节。胄，《释文》引马融云：“长也。”胄子，伪孔传云：“谓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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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q( _6 U. J  \/ I6 T5 m［１３７］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正直者失于太严，故令正直而温和。”

［１３８］栗，文公二年《公羊传》注：“栗，犹战栗；谨敬貌。”按：宽缓者常失于疏略，故使其谨敬。

［１３９］虐，害也；义见《淮南·览冥篇》高注。刚强者易于苛刻害人，故使其无虐。

- c$ R' b% ~5 N4 R5 Q, k［１４０］简，略也；义见《论语·公冶长篇》孔注。性简略者常致傲慢，故使其无傲。以上四语，言以音乐陶冶性情，使得中和之道。

［１４１］诗，谓歌辞；所以表达意志。永，长也。永言，谓其言曼长。使语言（歌辞）之声曼长乃成歌。乐声之曲折缓急，即依此曼长之歌声为之，故曰声依永。律，指律吕言。律吕，古代正乐之器，截竹为筒，筒之长短不同，其声音遂有清浊高低之异；乐器之音，即依之为准则。律和声者，言宫商角徵羽五声与律吕调协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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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１４２］八音，见前。谐，和也；已见注［126］。夺，犹乱也；义见《礼记·仲尼燕居》郑注。伦，序也；义见《孟子·离娄下》赵注。夺伦，言乱其旋律也。

( M! V0 q& k4 x- H- G( x［１４３］於，叹词；已见注［9］。拊，拍也；义见襄公二十五年《左传》释文。又：与抚同；说见《荀子·富国篇》杨注。按：即轻击也。石，伪孔传云：“磬也。”率，《诗·宾之初筵》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言率者，非一之辞。”按：义犹皆也。自“夔曰”至“率舞”十二字，《东坡书传》及蔡氏《集传》，皆以为乃《益稷》（里案：即《皋陶谟》）之文，因错简重见于此。按：其说盖是。《史记》亦有此文者，盖自西汉时即已错简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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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曰：“龙！朕堲谗说殄行，震惊朕师［144］。命汝作纳言，夙夜出纳朕命，惟允。”［145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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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44］堲，《说文》：“疾恶也。”谗说，即谗言。按：殄，病也；义见《周礼·地官·稻人》郑注。殄行，意谓毛病之行为，即恶行也。震，动也；义见《尔雅·释诂》。震惊，惊动也。师，众也；已见注［53］。

［145］纳言，官名。伪孔传云：“喉舌之官，听下言纳于上，受上言宣于下。”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纳言不纳于下，朕命有出无入；官名纳言，云出纳朕命，互相见也。”允，信实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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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[* t, }( @9 }( q帝曰：“咨！汝二十有二人［146］，钦哉！惟时亮天功。”［147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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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46］二十二人，说者分歧。《史记》以为禹、皋陶、契、稷、伯夷、夔、龙、垂、益、彭祖、十二牧（本皮锡瑞《今文尚书考证》说）。《史记集解》引马融云：“稷、契、皋陶，皆居官久，有成功，但述而美之，无所复敕；禹及垂已下皆初命，凡六人，与上十二牧四岳，凡二十二人。”伪孔传从之。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郑以为二十二人，数殳斨、伯与、朱虎、熊罴（里案：郑氏以朱虎、熊罴为二人），不数四岳。”蔡氏《集传》以为四岳（蔡氏以四岳为一人）、九官、十二牧。王氏《经义述闻》谓二十二人，应作三十二人；即四岳、十二牧、禹、稷、契、皋陶、垂、益、伯夷、夔、龙、殳、斨、伯与、朱、虎、熊、罴也。诸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兹姑从马氏说。

［147］亮，辅导；已见注［113］。天功，《史记》作天事。功，事也；义见《诗·七月》毛传。古人以为事皆天定，故云天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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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u; j- O+ ]+ {5 D3 G三载考绩；三考，黜陟幽明［148］，庶绩咸熙［149］。分北三苗［150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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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u) y. F8 f, D. ?* M4 m. f+ T5 F［148］绩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功也。”黜，《大诰序》孔氏《正义》引郑玄云：“贬退也。”陟，升也；已见注［66］。幽，谓昏暗之官。明，谓明达之官。

［149］此语已见前，详注［31］。

［150］《三国志·虞翻传》注引翻别传述虞氏之说曰：“分北三苗，北，古别字。又训北，言北犹别也。”惠栋《九经古义》亦申此说。分北，即分别之也。三苗，已见注［97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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舜生三十，征庸三十，在位五十载［151］，陟方乃死［152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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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151］征，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召也。”征庸，召用也。简朝亮《尚书集注述疏》云：“征庸三十者，试舜三载，受终摄政二十八载；其试舜末年，即受终初年，凡三十年也。在位五十载者……经曰：‘朕在位七十载。’其为文同也。”伪孔传读“舜生三十征庸”句，“三十在位”句。简氏句读，盖本郑玄，其义较长，兹从之。孔氏《正义》云：“郑玄读此经云：‘舜生三十，谓生三十年也。登庸二十，谓历试二十年。在位五十载，陟方乃死，谓摄位至死为五十年，舜年一百岁也。’”按：《大戴礼·五帝德》云：“舜之少也，恶悴劳苦，二十以孝闻乎天下，三十在位嗣帝所，五十乃死，葬于苍梧之野。”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：“舜年二十以孝闻，年三十尧举之，年五十摄行天子事，年五十八尧崩，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，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，崩于苍梧之野。”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多取《大戴礼·五帝德》及《帝系姓》之说；上引《史记》说，盖亦本诸《五帝德》。惟《五帝德》之言，含混不详，《史记》更详之。要之，《史记》及郑玄皆谓舜年百岁，而依本经经文计之，则为百一十岁（伪孔传更加三年之丧二年，谓舜年百十二岁）。则是“生庸三十”之三字，应以作二为正也。

2 q. A. v. u$ l- g- f［152］陟，登也；义见《诗·皇矣》郑笺。方，即多方之方，国也；此义甲骨文中习见。陟方，意谓巡行各国。巡行而曰陟者，盖犹后人出行曰登程之比。



（《屈万里全集·尚书集释》，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，1961年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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